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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,浙北余村打造后礦山發展樣本

2019-08-06 10:51:00   來源:新京報

  浙北安吉縣余村,三面環山,村口一塊石碑矗立,刻著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。
 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余村靠著優質的礦石資源成為安吉“首富村”,卻也付出了環境污染等代價。
  這不僅是余村的挑戰。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,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,中國經濟數十年持續增長,不少地方面臨資源與環境的壓力,遭遇“成長中的煩惱”。
  2005年8月15日,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來到安吉余村考察,對余村主動關??笊降淖齜ǜ韙叨繞蘭?,并提出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的科學論斷。
  “兩山”理論因礦而起,卻早已超越了礦業,上升為治國理政的基本方略和重要國策。
  “我們既要綠水青山,也要金山銀山。寧要綠水青山,不要金山銀山,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。”2013年,習近平對“兩山”重要思想進一步完善,闡釋如何辯證看待經濟社會發展(金山銀山)與生態環境?;ぃ趟嗌劍┑墓叵?。
  57歲的葛元德身上有兩道傷疤,一道在下巴,像臥著條黑色蚯蚓,一道在左臂內側,像不規則的蓋章。這是早年礦工生涯留下的印記。
  葛元德是浙江湖州安吉縣余村村民,上世紀九十年代,在余村僅4.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有3個礦山、一個水泥廠,俗稱“一廠三礦”。村里和葛元德一樣的礦工有兩三百人。
  5820平方公里的湖州,高峰時期有礦山超千個——不到6平方公里就有一個礦山。位于長三角腹地、優質的石材、發達的水運,湖州一度成為華東重要的建材基地之一。當時的湖州人津津樂道,“上海一棟樓,湖州一座山。”
  “一廠三礦”讓余村迅速成為安吉縣“首富村”,但余村的青山綠水卻在砰砰炮聲和隆隆煙霧中變了樣。在廠礦工作的不少村民落下了腰疼、塵肺病甚至終身傷殘。
  2003年1月,在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的推動下,浙江成為全國第5個“生態省”建設試點省。同時,湖州啟動全市礦山整治,余村廠礦從2003年起陸續關停。2005年8月,習近平視察余村時指出,“過去我們講既要綠水青山又要金山銀山,實際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。”
  經歷多年治礦改造,如今,余村已是遠近聞名的3A級旅游景區,從“賣礦石”變成了“賣風景”、“賣文創”,而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這句話,也刻在余村村頭的一塊大石頭上,迎接八方來客。
  后礦山時代的綠色生活
  葛元德現在的工作是幫兒子葛軍看店。3年前,葛軍從杭州回到余村創業,主要銷售手工藝竹制品和安吉特產。他在自家門前建起了一座庭院,取名“兩山文創閣”。
  安吉產竹,翠竹漫山遍野,這里還形成了方圓萬畝的著名景點“中國大竹海”——電影《臥虎藏龍》的拍攝之地。
  “你別小看竹子,全身都是寶。”5月24日,33歲的葛軍告訴新京報記者,竹子的根可做根雕,筍做各種食品,竹篾編織竹簾、竹席,提取物可入藥。
  他從周邊各村手工藝人家里搜羅竹制品,既有可收納的竹籃、竹杯、洗帚等生活用品,也有竹雕老壽星、可懸掛的竹篾編燈等手工藝品。
  文創閣自2018年10月1日開張,顧客絡繹不絕。面對游客,葛軍除了推介產品,還要講解余村的歷史文化,他專門開了間書畫工作室,讓游客能坐下來品茶、欣賞山水畫。
  作為從杭州回來的人,葛軍自然不忘開淘寶店,第一個客戶來自河北唐山,買走了幾把竹椅。葛軍的微信群有400多人,都是安吉各個村子的手藝人,文創生意的火爆也提高了他們的收入。
  除了賣文創,余村的旅游生意還有很多。2005年開業的春林山莊是余村第一家農家樂,老板潘春林以前也是廠礦工人,關礦后,村里組織人出去學習考察,他是其中之一。春林山莊共四層,可以同時容納200多人用餐、50人住宿,周末常常爆滿。
  現在余村已有40多家農家樂,地道的竹筍、土雞等農家菜深受歡迎。不少農家樂老板們還在杭州、上??鵒寺糜喂?,專門承接大城市來客。
  50歲的胡加興從天荒坪鎮引水,把村里的小河開發成了漂流河,兩岸青山,碧水潺潺,“撐一支長篙,向青草更青處漫溯。”
  村里有座礦山遺址公園,是葛元德曾經工作的冷水洞礦山改造的。山體復綠、路面鋪設礫石,一條十幾公里的林道從北面山上蜿蜒而下,一旁便是林下經濟選種園,儼然天然花園,只有半山上部分裸露的石頭顯示著礦山的年代記憶。
  “綠水青山”終于變成了“金山銀山”。
  余村每天要接待數千名游客,去年累計超過80萬人次。2018年,余村村集體經濟收入410萬元,村民人均純收入41378元,比2018年湖州農村常住居民人均收入高出1萬元,比全省平均高出約14000元。
  “上海一棟樓,湖州一座山”
  學美術出身的葛軍形容現在的余村是“一幅亮色調的畫”,然而,在他小時候,余村還是一幅“灰色調的畫”——天空發灰,河水發黑,連山上的毛竹都是枯黃的一片。
  浙江地域“七山一水兩分田”,余村山地多,糧食往往不夠吃。葛元德的父親、79歲的葛啟山回憶,上世紀五六十年代,年份好時一個生產隊能有一千塊錢收入,三十幾戶人家,每家只能分到二三十塊錢。
  改革開放后,國家鼓勵創辦鄉鎮企業,余村石灰巖儲量豐富,于是,村里陸續建起了石灰窯、水泥廠、磚瓦廠,葛元德十幾歲就開始跟著父親在石灰窯工作。由于質地上乘,余村的石灰巖在市場上大受歡迎。石料主要銷往上海、蘇南等地,不少標志性建筑如上海中心大廈、京滬高鐵、磁懸浮等,都采用湖州的石料——“上海一棟樓,湖州一座山”。湖州人對此津津樂道。
  大炮一響,黃金萬兩“在石灰窯,最早的時候掙36塊錢一個月,抵得上過去一年,后來漲到500多塊錢一個月。”葛啟山記得,生產隊用石灰去外村換稻子,一下子解決了吃飯問題??孔旁誑笊嚇茉聳?,葛家1996年建起了兩層樓房,是村里最早有衛生間的房子。
  不僅余村,整個湖州都在開礦。65歲的張興江是吳興區道場鄉原礦業公司總經理,他回憶,上世紀九十年代湖州開礦達到最高峰,最多有超過1000個礦山,光道場鄉便有37個礦山,“只要有河道、有礦山的,基本上都會開礦”。
  “一廠三礦”讓余村擺脫了貧困,成了安吉縣“首富村”,卻也使得余村在炮聲中變了樣。
  葛元德工作的冷水洞礦山,一天大炮小炮幾百次,坐在兩公里外的家中都能感受到震動。水泥廠離村子不到一公里,日夜生產,直徑兩米五的大煙囪排放煙霧,像一條黑龍,家里的桌子兩個小時就能當黑板寫字。
  前廠后礦,把余村夾在中間。余村原黨委書記鮑新民說,“工人們從礦上下班回家,臉上全是黑的,只看見兩只眼睛,自己老婆都不認識了。”61歲的村民施水根比喻,“灰塵像馬奔跑在西北沙漠一樣,下雨了河里的水就像米湯一樣”。
  安全生產也無法保障。一個礦山幾十號人,有人在山上敲,有人在山下拉,那時候用的是鐵鎬、大錘、推車等原始工具,鑿洞、放炸藥、開山,把石頭一車車運下來。
  有個年輕人剛高中畢業,在礦山上被石頭砸死了,還有得塵肺病的、留下終身殘疾的。葛元德身上的傷疤便是在搬石頭時,被碎石砸傷。不時還有石塊飛到村里,砸壞村民的房頂。
  由于地處上游,安吉縣污染嚴重,下游區域也受到連累。1998年,國務院發出黃牌警告:安吉縣被列為太湖水污染治理重點區域。“那個時候的開采沒有規劃,呈現出‘小、散、亂、污’的特點。”湖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龔西征總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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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02年,浙江省提出建設“綠色浙江”;2003年1月,在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的推動下,浙江成為全國第5個“生態省”建設試點省。同時,湖州啟動全市礦山整治,2003年起,余村廠礦開始陸續關停。這在最初引起了部分村民的不解。關停廠礦后,村集體收入一下子從300多萬降到了20萬,這還是靠廠房出租得來的,連村干部工資都發不出。彼時龔西征在湖州市國土局工作,關礦時期他接待了數百名群眾,紛紛要求政府給說法。
  當時余村在廠礦工作的人有二三百人,葛元德記得,當時分成兩派,有人堅決反對關礦,但也有人說開礦污染大,還是關了好。“當時思想認識不統一”,龔西征說,“礦山還是老百姓收入的主要來源,誰肯輕易關掉?”
  就在大家迷茫之際,2005年8月15日,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來到余村,一段當時的視頻資料顯示,鮑新民講述了關礦遇到的困境后,習近平這樣答復:“生態資源是最寶貴的資源,要有所為有所不為,而不是什么看著好就什么都要,不要以環境為代價去推動經濟增長……剛才你們講下決心關??笊?,這個是高明之舉,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,過去我們講既要綠水青山又要金山銀山,實際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。”
  “總書記說要知道放棄,要知道選擇。”時隔十多年,在余村村委會辦公室,鮑新民回憶當年情景依然激動不已。
  之后,湖州關停廠礦推進順利起來。“按照‘減點控量、生態聚集’原則,湖州關閉礦山的速度很快。”龔西征說,如今湖州的在產礦山已從2003年的612個減少到不足50個。
  炮聲停了之后,接下來該干什么?“總書記當時提到了‘逆城市化’,說經濟發展到一定水 平后會出現逆城市化,湖州與杭州、上海、蘇州離得近,城市的人會選擇住在農村、郊區。”鮑新民說。
  在“兩山”理論的指導下,余村充分發揮竹鄉優勢,發展生態旅游和文創產業,這才有了如今的“綠色生活”。
  關停之后,如何治礦?
  沿著葛元德家往后山走兩公里多,就是他曾經工作過的冷水洞礦山。如今,這里已經成了余村的一大景點——冷水洞礦山遺址。
  按照余村的整體規劃,關閉礦山之后村子分為生態旅游區、生活小區和農業觀光區,礦山遺址則打造成礦山花園。
  2005年,余村對廢棄的礦山復耕復綠。以前裸露的山體種上綠色植被,回填礦底,鋪上一層礫石。2016年,余村對冷水洞礦山進行再次改造,增設采礦類型的景觀小品,每次看到眼前“炸藥開山”、“掄著大錘敲石頭”、手扶拖拉機等開礦的雕塑,總能一下子喚醒葛元德對那個肩挑背扛采礦年代的記憶。
  龔西征告訴新京報記者,湖州是全國最早系統全面開展廢棄礦山治理的地方,按照“宜耕則耕、宜林則林、宜工則工、宜景則景”的原則,湖州已累計完成廢棄礦山治理300多個。
  在湖州,還有其他廢棄礦山“變廢為寶”的案例。
  花鳥市場經營者韋忠良一直在尋找合適的花卉種植基地。2016年,經朋友介紹,他來到湖州三合村的華陽礦,意外發現這個“世外桃源”。
  華陽礦2009年關閉后一度被遺棄,甚至成了垃圾場。韋忠良卻一眼相中:山坡形成天然的圍墻,地勢高、晚上露水好,非常適合種植花草。2016年,韋忠良與鎮政府簽約30年,承包了包括平地和周邊山坡共320畝土地。
  六七月份,韋忠良的大棚里,數十萬棵蘭花、杜鵑、月季、草花清香撲鼻,昔日的廢棄礦山成了遠近聞名的花園。
  長興縣和平鎮的虹東石礦,通過修復回填,形成了一片種植面積570畝的水田;吳興區道場鄉九里紅村,在原礦坑的基礎上建成了一個可以垂釣、游玩的農??;超大型游樂園“龍之夢”項目也是在廢棄礦山上建起來的。
  目前仍然在產的不到50個礦山,則按照綠色礦業的要求進行生產。新京報記者走訪多個礦山,若不靠近,很難發現礦山就在眼前。湖州新開元碎石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鄒才超說,如今他去礦上走一圈,“皮鞋都不沾灰”。
  “開采技術的進步、更嚴格的環保要求,礦山已經不再是想象中高污染行業。”煤山鎮國土資源所所長潘衛鋒介紹,礦石經貨車運輸到料口、粉碎機,通過全封閉的運輸管道到水泥廠,實現原料從礦山直接到水泥廠,路邊的噴淋裝置隨時消滅粉塵。
  2005年12月,湖州市政府在全國率先提出建設綠色礦山,逐漸形成綠色礦山建設的整套規范制度標準體系。截至2018年,全市建成綠色礦山47家,建成率達到96%。中國礦業聯合會會長彭齊鳴說,采礦可以徹底擯棄過去那種先破壞、后治理的陳舊模式,“礦業可以‘無痕融入’綠水青山。”
  改變的不僅是礦山
  在安徽、廣東、甘肅、江西等地,都存在年產量上千萬噸的大礦山。這些年,越來越多前來參觀學習的外地采礦業人士對打造綠色礦山充滿興趣。
  2018年6月,湖州舉辦中國礦業循環經濟暨綠色礦業發展論壇,分享了多年來建設綠色礦山的理念、體系、標準,全面治理廢棄礦山的經驗。“礦山是一種不可再生資源,又是經濟建設必不可少的元素,建設綠色礦山是礦業發展的大勢所趨。”龔西征說,走持續發展之路才有出路,“轉變觀念是第一要務。”
  觀念的轉變,不僅體現在礦山治理上,也體現在生活方式上。
  胡加興還記得,2007年他的漂流生意開業后,發了場大水,生活垃圾遍布河道,樹枝上“彩旗飄飄”。胡加興說,當時村民們還是習慣往河里扔垃圾。一段1998年的余村老視頻顯示,那時村里到處停著拖拉機,垃圾堆在路邊焚燒。
  2008年起,余村開始建設美麗鄉村,改造村容村貌。現在,村民們會自覺將垃圾分類,集中處置,污水處理也實現了全村覆蓋。
  其實早在20年前,余村就嘗試過發展旅游。1997年,余村投資幾百萬元修建隆慶庵,但因為環境差,沒多少游客。如今,一位村干部計劃將村里廢棄的土地整成草坪,打造休閑、露營場所,“保持完好的青山綠水是現在要做的”。
  “余村的變遷,與村民觀念的轉變密不可分。”鮑新民說。去年,鮑新民去了趟北京,他當選為全國百名改革開放先鋒之一。在人民大會堂,他和習近平總書記再次握手。在國家博物館,鮑新民看到展廳里展示著余村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的成就。
  7月的安吉,天氣炎熱,溪水清澈見底,上游傳來漂流游客們的嬉笑聲。到了傍晚,余村一片靜謐祥和,昔日礦山的“砰砰”聲變成了如今風吹竹林的“沙沙”聲。
  晚風中,葛元德感到很愜意,幫兒子看店之余,他會侍弄些花花草草,還有從礦山撿來的奇石。“上一代種田,這一代開礦,下一代創業”,他如此總結葛家三代的生活。